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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9-2003 23:23:11 诗歌报网刊编辑部 散文区四人 点击:

散文与散文版精选篇章
                      吹不散眉弯
                             兰逸尘

·凌波· 
  剪叶移根,谁在那里孑孑而立?多年的故人已去,池水封存,你还瘦在那里,娉婷着飘飘。 

  风襟零露,水云凋寒。鹅管轻吹,不见春来,但见秋袭。遥遥,当年洛水一痕,素靥尘缁,犹记曲屏朗朗,仙掌双凝。 

  也有流恨,只是归期。一簪钗,留与绿波。水空天远,望极,已难成愁。空空如也,五十弦,弦弦皆落。 

  凄切。继而耿耿。唇齿还在生香,这里、那里,却早已拜别东风。转头,引雪而渡,怕见残,怕听筝。 

  早早,我便说过。一抹青,一袭白,引得凉云半惹,裙裾千飞。你在那里,蓝田种玉。是夜,铅水暗倾。天上牵牛织女,池里鸳鸯携游,都不是,都不能抚你一帘幽梦。 

  明铛照影,把泪凝妆。偷偷又偷偷。可怜它一筝凌波债,都寄东篱。 


·蓬莱· 

  步步深幽。此时,天淡云黄。一根草,也作飘飘;寒沙凋曲,也知渺渺。光阴一脉,前前后后,都是悠悠。 

  于是不问,静默在那里。等待。 

  松枝斜着,青苔已老。一片片阶梯铺成岁月的眉痕,踩上去,清愁落落。 

  恍然如梦。故国、故园,都已飘零渐远。曾经,王粲登楼,舟载五湖,无以重游,都挂在门楣,挂成一室久远。 

  期待是仙境。期待成一滴露珠,坠下、破碎、消逝。转瞬又爬上睫毛。何苦呢?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希望在,心就在。 

  蓬莱只是一个概念,请一定要记住。不是传说,无所神奇。不希望你跌落,不希望你在这里工词赋雪,只要你懂得,并且醒来。 

  我已走了,在八仙来过的海波。 


·梅亭· 

  香也可以有声?带着松风雪色四处流窜。云朵都吹冻了,只有一抹亮色,像血,暗暗浮动,等待春浅。 

  西子浣纱的池水已冷,够不到岸,但努力开着。伫立着,从白天到黑夜,凄凉呼唤。 

  可怜花与人俱瘦。 

  谁把梦吹走了?谁还记得翠屏金辇?一颗心,愁绝,从古到今。绿意皆废,红暖轻浅,傍雪而出,无语销魂。 

  借给斜阳一个影子,归来,泪痕满枝。也想放下,唇边一杆冷笛,吹得平烟空远,一襟幽怨。 

  别怪我不曾抚筝。怪只怪,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故园· 


  尚记当日,绿荫掩门。一江水色,承载了几代人的起起伏伏。时时步履轻捻,裙角都是青草的味道。 

  水远,乱山尤远。天涯梦短。一个瞬间前尘就成为故事。不敢定格,不敢重现,怕碎掉的不只是记忆。 

  成为故园以后,无迹可寻。当年喧簧春意,如今都成惆怅秋苑。赏花人已散,盟约皆改,酒痕罗袖干卿何事! 

  风流云散。人总是喜欢回味,回味那些老唱片一样旧得发黄的过程。目的人各有别,结果都是相同的,都是天性里的安慰。 

  花开花谢。过程之中时空已转换。只是骨子里有一些坚持,坚持不愿意相信情感所依的流逝。 

  守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寂寞等风来。 


·深闺· 


  一个平方,两重天。外面雨细春薄,里头烟暖红香。 

  一把锁,无形。也可以锁得活色生香。 

  还有哀怨。双枕成单,鸳锦空寒。 

  人一旦活在等待中,剩下的便只有梦,也只能是梦。 

  新诗旧恨,孤梦清香。一脉脉,等成两行低雁。伫立,疑是千年画屏。 

  原来已等了这么久?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钗坠滑无声。已没有力气作响,只有啜泣,低低的,却疼得人心惊肉跳。 

  多少年的青春都可以枉然! 

  心有不甘。又如何?还不是眉峰压翠,泪珠粉弹。 

  过了便过了。爱如是,韶华如是。幽怨什么也不是,惟有冷漠。 

  花落东风急,燕子引愁来。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 

  不载桂花酒,不鼓琵琶曲。 

  走出来,便终结。不思量,看天涯。 


·薄幸· 


  曾经满目春色,并蒂莲开在那里,声势嚣张。腰际一抹红绸带,多少女儿香,飘飘又飘飘。 

  深深,爱过。每一缕唇纹都在诉说。它们那么生动,曲曲折折铺满记忆。 

  风月无边。不过是甜着来,痛着去。除了伤痕,还有什么可以留下? 

  金钗卸尽伤心色,肠断筝碎,没个人怜惜。 

  颦眉。把那些阳光一样的日子撕碎了又拼凑,不敢相信原来日子也可以这样跳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山仍在,人已走远;海仍在,盟约已改。为什么剩下的那一个总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明白为什么? 

  爱不在了便放手,别把自己苦成负累。 

  只是那颗心,还敢交给谁? 


·桃源· 


  我们都喜欢在心灵扉页留些许空白,准备写上红尘以外的故事。 

  听碧窗风快,疏雨半卷帘。思维可以作射线,由一个点无限延伸,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人的心灵都是贪婪的白鲸,不容易满足。所以要长出翅膀,穿透四维,变成难以琢磨的概念。 

  谁也别问。守住自己的阵地,那些花花草草,看它绿肥红瘦。 

  想在袖口种樱桃,等它红时,满身香甜。 

  谁说我不可以有梦?只是没有你。一个人在那里道连三楚,天低四野,左右琴书自乐。松菊想依,多少风流鬓不华。 

  纵马打兰台,浇它一地红药,天际有水声如瀑,轰鸣而下,把心都淋透。晾干后,带点阳光的味道,依旧逍遥。 



                           闯入冬天 
                               月白流苏

   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苓辛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很不甘心地凑近台钟。  
   哦,真要命,8点!不得不起床了,可是梦境好象还没关上门,一些似乎缠绵的东西,粘忽忽地在脑海里游移,如窗外的雾,隔着玻璃,看不清,也戳不散。  
   她试图摇了摇头,可摇不掉依然漂浮的梦境。  
   坐在床沿,拥着一团碎花棉被。今天要穿的衣服,又成为她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对面衣柜里,留兰香气淡淡地飘出来,让她凭添一番若有所思的味儿。一向很自以为是的感觉,今天仿佛很怅惘。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她思忖着。因为来到这座变化如飞的城市,将近十年了,个中经历的无常,让她变得特别敏感。她也已经变得越来越依赖自己的第六感。 
   气温骤降,她打开电视,新闻台已打了黄色下拉箭头,表明寒冷降临。不可能像几天前穿背心凉鞋,棉袄应该也是不可能那么快登场。于是,她选择了一件浅绿毛衣和一件淡蓝的牛仔裤,再配上一条毛毛虫一般的鹅黄围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调动五官,充分感觉着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有没有什么微妙的不同。  
   追求小妹的男孩,送的大束玫瑰已经枯萎,只剩下薰衣草蓬松地插在石雕后,像一片小森林,这是昨天移过去的,应该没问题。咦,不会妹妹有什么事情吧。恩,等会到公司后,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这几天是比较少关心她了。  
   书房里显示器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着,没大碍,但是她还是走过去把电源关了。  
   金鱼缸里喂着的小生灵们怎样了?天这么冷,不会冻死吧。走过去,低着头观察了半天,发觉它们虽然没怎么动,但还是没有大碍的。至少活的很正常。  
   客厅沙发正中,坐着一个长臂小布猴。它用手牵着两个兰色抱枕,很得意。。  
   糟了,扭头看看挂钟,已到8点30分。没研究出什么东西,而时间已不允许这种很要命的磨蹭了。  

   匆忙清洁好自己,跑往公共汽车站。  
   车上,人很多,冬天来了,人们仿佛都爱挤在一起凑热闹。  
   几个眼熟的小偷,夹在人缝里,露出几撮黄毛,这些苓辛都已经熟视无睹了。  
 “反正,他们也认识我,一般不会对我下手,况且我也具有了防卫的条件反射。”她心安理得地站在司机台旁边。 结果,一切都很正常。  
   在体育馆下了车,依然走在每天必经的路上。依然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个下岗人员服务亭里卖早餐和报纸。  
   经过园岭新村的时候,那个女人仍然带着她的孩子在卖茶叶蛋,旁边是一个牌子:二房一厅出租。跳跳蹦蹦的孩子哪里体会的到,下岗的母亲丢失了体面坐在这里廉价地卖着一元两个的茶叶蛋。还不得不把自己家的房子拿出来出租。  
   像往日一样,她递过一枚硬币,提了两个茶叶蛋,继续往前走,不禁又回头看了母女一眼,想发现什么。身后,几个忙碌的送水工人杂技般地蹬着单车,疾驶过来,嘴里大声地吆喝着,叫的人心惊肉跳。  
 “这个鬼城市,就没有碰到过一辆有铃铛的自行车。”苓辛急忙跳到路旁的栅栏边,狠狠地看了一眼那个闪过去的背影,嘟哝道。  
   上了天桥,照例是几个贵州女孩边梳头,边守着各自的担篓在等待买茶叶的人。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失去双臂的男人,靠在栏杆边乞讨。这个乞丐集团的管理还挺到位的,每天换人换岗,风雨无阻。起初,苓辛还满怀同情,直至从人们口中了解了乞丐帮的内幕,她便渐渐地熟视无睹,不过,她总是别过头,尽量不去正视那些被利用的人,被操纵的没有灵魂的人。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善良的结果,是那些幕后者躲在不远处阴暗的地方,心满意足地窃笑。  
    
   过了天桥,是一排酒楼,尚未到营业时间,很清冷。一个老人从门前经过,边走边用脚踢着一个废弃的可乐罐,很好玩的样子,与花白的头发甚为不符,不知是何用意。不过,咕喽咕喽的声音,听的人心理莫名烦躁。  
   旁边是新开发的楼盘--金色年华,售楼小姐这么早就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影穿梭了。新概念单身公寓,泛园岭社区,这是吸引苓辛的地方,常常走过,常常想着一直萌发的在此置业的某些细节。  
 “恩,拖了不少的时间了,该实施计划了,等有空跟他商量一下。这几天应该要定下来,我们近来好象沟通的比较少。”她想着,下了决心。  
   经过“好又多”时,她忽然想起买的四瓶蜂胶,不知妈妈有没有坚持在服用,老家天气那么冷,不会又感冒了吧。爸爸也真是的,年纪大了也不注意,整天只会说,喝酒少了,抽烟少了,晚上也不打通宵麻将了。可姐姐背地里告诉她说,他还是老样子,而且血压也变的高了,真令人操心,得打个电话去问问了。这个春节,一定要说服他们到这边来过年。  
   苓辛不禁皱了皱了眉头,要操心的事可真不少。  
   还遗漏了什么呢?苓辛搅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倒是脸无血色,面无表情。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想的太多,变的麻木了。  
 “我的感觉应该不会错的。”她心里仍然固执地这么认为着。  
  
   恍恍忽忽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进办公楼的时候,她笼了笼被风吹散的长发,试图清醒起来。  
   也许,苓辛的灵感就在这个冬天,像钟摆一样,晃悠晃悠过后,悄没声儿地停顿了。  
   但玻璃窗印着她微绿的影子,在办公台前,模糊而缓慢地举起听筒...... 



                           老    屋
                                 三更月

老屋真的老了,即使在白天屋里也有些黑漆漆的。三间屋子加一个偏房,南面一屋一窗,而朝北的方向只有一个窗,屋里怎能不暗呢,小时倒不觉得,如今回去,总有些憋闷。
老屋的年纪几乎与我是同岁的,听妈妈讲,老屋是我在奶奶家出生后才盖好的,而且只是个主屋,四边院墙的垒起,于我则有些记忆。最清楚的是那个院门的样式,虽说已失去了往日的风彩,但当时村里的老少爷们为此设计大为赞赏了一番,有人会借故到家里走一趟,以便看看那个院门上的飞檐的样式。那时的父亲也因此自豪了很久,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设计。

那些都是大人们的事情,我最喜欢的则是老屋院里的那一排梧桐树,那是农家孩子锻炼身体的好去处。妈妈一边在屋里绣花,一边时不时地趁换线的当儿看我与姐姐比赛爬树,两个人在抱紧树,互相看着对方,一齐喊一声“开始”,便顺着那无半点攀抓东西的滑溜溜的笔直的树杆向上爬。而据说,赢的总是我,“象猴子一样快”这是妈妈的原话。不仅因此而喜欢那几棵梧桐树,还因为最喜欢看的是雨打梧桐,水滴悠坠的情景:雨天,躲在屋里,脸挤在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雨如针如丝般密密斜斜地织着,竖起耳朵听那“嘭,嘭。。。”雨落梧桐的声音,看那雨滴顺着梧桐叶子飘然而下的悠然,那一幕总在某个雨天一遍遍在眼前展现,那朵朵淡紫色的梧桐花幽幽地香着,香气充斥着老屋,将老屋装点在淡淡的忧郁里,那时的自己不知什么是忧郁,只是每每看到那雨打梧桐的一幕便会生出些莫名的情绪。可惜,那些梧桐因没有什么用处而早已被砍掉了。

老屋最神秘的地方该是炕下面的地窖了。对于北方的农家孩子来讲,那真是个神奇又有些令人恐惧的地方,神奇是因为父母总会从那里面取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比如冬天里从那里掏出几个苹果或者其他的什么稀罕物。而恐惧则是因为那里面黑漆漆的,总感觉随时会有什么鬼啊怪地突然从那里钻出来。因此,小时虽然对那个地方存着向往,想下去探个究竟,特别是爸妈不在的时候,姐妹几个总是互相唆使着,互相激将着,可终因胆子小而没有如愿。及至渐渐懂事,知道了窖子的用处,才敢跟着大人,提着晃晃悠悠的火油灯下到里面,看四边摆放整齐的地瓜及过冬怕冻的作物。那晃悠的映在地窖墙上的灯火却依然是姐妹们互相恐吓的“鬼火”。好在那个地窖还在,只是好久没有去探望一下那个小时令我十分着迷的地方了。

老屋的炕是最温暖的地方,当北风在屋顶肆虐着叫嚣着时,将锅底的火柴添多些,烧旺些,那老屋的土炕便暖融融的,那一屋暖意慢慢地升起,在老屋中无形漫延,在北风中瑟瑟的老屋便会象我们一样暖和地伸展了四肢。连屋顶的雪也渐渐地热塌了。那炕真是我们北方农家的炉子和暖气啊。手脚暖和了,坐在炕上会有些燥热,没关系,看到屋檐下那晶晶亮的冰凌没有,打开窗,伸出手,掰一块回来,拿在手中,咬上一口,透心凉。对于北方乡下的孩子,那坐在热炕上吃冰凌的冷热交加的感觉该是记忆中最难忘一幕吧。

趁着吃冰凌的当儿,窝在柴火里的烤地瓜的香味飘入鼻息,姐妹嘻笑着,争吵着,再去那烧火的叫到“锅底”的地方去享受烧地瓜的美味,有些烫手,有些烫嘴啊,那不碍事,只不大的工夫,一个个小嘴便是黑黑的了,妈妈说“象偷吃了东西的小老鼠”,我们姐妹便互相取笑着,嘻闹着。那笑声便会在老屋里漫延,多得老屋盛不下了,会从门缝里溜出去,惹得院里觅食的麻雀忽地一下飞起,惊起雪尘在阳光下点点闪亮。老屋在那时也一定是咧嘴而笑了吧。

老屋的回忆绵绵长长,悠悠不尽。每每回去,那关于小屋里的一切回忆便会在不经意间涌起,那小屋里的欢笑会在耳朵边隐隐地响起。老屋,记录了我的成长,记录了我的欢乐,记录了我的少年的烦恼与莫名的忧伤。如今,老屋老了,屋角总会有些下雨后留下的水迹,墙皮无论怎样刷也会泛黄,而光线的不足更让老屋越发的憋闷,龙态的老屋伴着发已半白的双亲,我的心有些暗淡,有些涩涩的酸酸的东西在心底升起。父母何尝不象那座老屋呢,用自己的青春养育了我们,当儿女们翅膀长起,展翅高飞时,他们剩下的,还是对儿女的牵挂。看着老屋,看着老屋中的双亲,我对自己说,有一天我要让父母住进宽敞明亮的新屋,让苦了一辈子的父母享一享住新屋的明亮。

终于为父母买了房子,终于可以让父母搬出老屋,住进装饰一新的宽敞明亮的新屋。可是对于搬离那个老屋,心中却存了一份不舍。我对父母说:将这个老屋留着,不要卖了,想念她时,便回来看看。父母则说,你们回来时我们就住新屋,你们不回时,我们仍住老屋。对于老屋,我想他们比我有更多的不舍,因为那老屋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父亲从山上一块块采集下来的,那每砖每瓦都凝聚着父母的心血。

即使搬出老屋,老屋仍在我的心里珍藏,因为那是我的根,因了那根我才有今天的枝繁叶茂,而叶子总有飘落的季节,叶落归根是每一个叶子的梦想——就象《铃兰》中的阿萌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将自己送回明日萌车站——那个最初生长的故乡。而于我,则是那个老屋,那个童年生活的地方。我想象,当我成为耆耆老者时,我会用颤微微的双手,打开那把老屋的锈锁,将那一屋的记忆放飞,听老屋低低地诉说。我会象阿萌一样,将脸贴在窗玻璃上,隔着时空望雨落梧桐秋意凉的景象,我会竖起耳朵听小屋里姐妹的笑声,听父母的嗔怪。我会在老屋的诉语中回顾老屋中度过的一切美好时光,然后在老屋中沉沉睡去,一如回到母亲的身旁。



                             黄山游记
                                 风从我   

   古语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比较来讲,我更爱山。因为山兼有水的仁厚,同时别有一种昂然向上的精神,与我共性,自当推崇。
久闻黄山集天下名山之大成,具有泰岱之雄伟,华山之险峻,峨嵋之清秀,衡岳之烟云,素有“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称誉,于电视浏览,于报刊读阅,向往之情日增日厚。累至今年6月,幸而成行。
当我一路风尘初抵黄山市时,山乡水市的清幽稚致、淳风厚意便令我几度流连,羡叹不已。再至汤口镇,近山情更切,小桥流水、山居巧筑、雾霭山岚、松风竹韵使我一介俗人不免高雅起来,复古唐宋,吟诗唱赋,频令导游好笑,缘是在她看来,汤口镇附近猴子谷、情人清秀怡人的风光和几处人文景观不足以代表黄山之美,未到佳处,何必言妙!
隔日晨,汇合天南地北的游客,从天海区东路共向山林幽僻、高险处攀登,美感随着那山路逶迤曲折展延开来,忽而发散,忽而逆向,层次逐渐跃升。听隔篁水声,聆枫林鸟语,望巍峨远岱,品奇兀石岩,惊阴森峭壑,拂飘飞云雾,心境陡地起伏起来,堆叠起无数个横峰侧岭、左崖右壑的黄山。仙都峰、白鹅岭、始信峰、笔架峰、上升峰、宝塔峰、丹霞峰笔立挺拔,风姿各异,高下参差,组合得体。仙人翻桌、天狗望月、仙人指路、双猫捕鼠、猴子观海,十八罗汉朝南海等诸景形态逼真,皆神工鬼斧斫成。游历其间,令你感觉这一处是梦笔生花,那一处是天降神石,一石构景,孤松入画,无处不是风景,无处不有别韵。人似画中游,又似幻时行。想起李笠翁那句“已看画上山,更看山上画”,便渐觉山境、画境、心境正悄然合一。
   山路如羊肠几度盘旋,忽而天梯垂悬,忽而栈道附崖,忽而高桥横亘,行时惊,攀时险,催步难。俯视沟谷深不可测,侧望峭壁千仞通天,想起前人动斧凿阶、叩石除棘的艰险,竟印证了李白那时隔千年、空距千里的《蜀道难》的境况。峰岭之隙云雾缭绕,水气迷漫,依次罗布东海、北海、西海等云海。云海之中,山成岛、岭为礁,树如藻,白雾升腾足下,云气伸手可及,远望层云滚涌,茫无际涯,四顾飘渺朦胧,不知其向谁边。俄尔,雾气稍清,此看彼仿佛怒海行舟,彼看此似海市蜃楼,始叹取谷名为“海”的绝妙,自信这必是黄山命名为“三天子都”的由来。这时,便觉“画境”难拟,已入仙境,常扼腕自问,是否在复演“骑鹤远遁”或“观棋烂柯”的境遇?
   幽处别有洞天。次日拂晓,在西海受一夜道气仙风熏拂的游客,抖擞精神,结伙相伴,向光明顶攀援,以观日出沧海。我因梦境清明,觉悟太多,自难酣睡,独自提前起程,扶杖探路,求取幽行之趣。时夜色犹深,月白风轻,高树低草侧立径旁,映衬出一条浅白的石阶小路,蜿蜒地通向黝黑的山峦。独行的履音传得很远,益发突出孤独与僻静。蓦闻林鸟啾啾,振翅突飞,松鼠籁跑,积叶有声,几番觫惊后,反觉妙趣横生,险不足畏,义无反顾,何况这种情趣足以留忆平生,谁愿弃良机、佳遇倥偬身侧?东天方白,我汇入几股人流,卷上峰顶,待将经历印证一番后,便默坐高崖静候日出。
   及至霞彩初露,云色微温,众皆默然不语,仰首东方,象始皇兵俑般目光平定、严整沉默。我胸中有一种“练气俗开督脉”的感觉,有盼儿降升的新奇与焦灼,有寒冬取火的兴奋和热烈,仿佛只要阳光灿烂我身,必释迦牟尼。霞色渐渐浓丽,流光更远,转视诸峰,静卧云底,惟莲花、天都二峰秀出天半,霞巾薄裹,象相约欲进圣殿的一对新人。想起飞来石下对妻儿的遥祝,此间境界相合,自笑必将灵验。正思索处,眼前蓦然一亮,太阳已昂然缓步而出,有帝王之威武,有佛祖之庄严,有黎民之平和,有百兽之灵动,实容万物之优美,浓标红色,容耀金彩,卓然不群,伟岸傲世。这方是晨,是山花的绽放,是雄鸡的长啼,是少女的羞赧,是文人的豪气,是醉侠的微笑,他造就了茫然的顿悟、萎蔫的蓬勃、腐朽的涅磐,是时,或腾挪太极、或拈花微笑、或五体投地、或愕然超生均是自然的本能,无意识的驱动。在这美仑美焕的氛围中,我奋步向天都峰攀去。挥一挥长袖,便觉无数诗章遗落,与清新的山气、花香融溶,或魂附一棵草、一株树、一粒石、一面壁,为之添灵光一点。
   天都峰是黄山险峻奇丽的代表,山体雄浑,四面皆壁,石峰峥嵘,直上直下,通天彻地,直贯九宵。一上午攀岩扶树,历鳌鱼、莲花、玉屏等纵横峰壑,赏接客松、迎客松、送客松等奇松怪石,几番畅怀心胸,与山语,与风论,行至天都脚下。只见壁如斧劈刀削,上没云雾之中,石梯直立,攀摩头踵相接,若一人猝落,众必同坠。我稍息片刻,维艰举步上行。幸有前人在高危处凿岩立桩,牵引铁链,为物质基础;身心历练弥坚,山灵相佑,增长几多精神;更因此壁上、下路各为一线,上之,已不得下,实如骑虎,到半途不容犹疑,惟奋作向前,方至天都峰顶。此际,放眼群山连绵,四围环我,云蒸霞蔚,周际耀我,领极端之美,开空前之举,一啸英雄之气陡升,高遏流云,回散诸峰,种种无奈与疲倦、不平与自怜早已去无影踪。而后,心境反觉平和,已不是华山之巅那种“人生在世,当论剑江湖”的壮志勃飞,也不是泰岳峰端那种“小天下,贯古今”的成就自得,而是一种作为普通人“穷则独善其身”的随意、恬适。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午后,惜别天都峰,径行下山路。人言“下得山来是好汉”,果然不假,初时迭入佳境,此刻便山重水复。但山色犹美,或许更佳。人字瀑等瀑布轰鸣而下,飞花溅玉,桃花溪等溪水泠泠作响,绕石婉约,似在清冼残留的俗念。又有半山寺、立马桥、从容亭、慈光阁、桃源亭等人文景观星罗棋布,或杂绕竹丛,或独傍孤松,皆风水名家慧眼点化之笔,留人伫足小憩深思。峭岩、光石之上偶现王维诗、东坡词,寺阁之中多题高僧禅、居士悟,启发未盟的灵性。我却一味地扩充胸怀,为的是把黄山全部充容,彻底带走。
   再回首,松风依依,云烟渺渺。归途愈加风情万种,然而黄山却是竹杖芒鞋,却是诗书梦枕,却是忙里偷闲凭窗远眺最怡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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