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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1-2003 01:17:16 编辑部 管理员 点击:

散文三人组:沈河-1、月亮无心、王晟


沈河-1 的《绿色的音符》

树叶

一块块瓦片在树的枝头交叠,具备铁的质地,在山坡上敲响满山的风声和雨声。
这些瓦为山挡风遮雨,为鸟垫起向上的台阶。
时间堆积季节中。阳光从天空纷纷而下,在那里集合,制造一种名叫叶绿素的东西,翠绿生命的底色。
秋天,瓦碎,离开树,与地为伍。
阳光还是那些阳光,继续温暖土地。


猴头杜鹃

在山上,住满寂寞和荒凉。
猴头杜鹃聚在一起取暖,把山的肋骨紧紧地裹住,以身体的体温、以脚下密密麻麻的根系。
在冷的时候,身体躲在青苔里,仅露两只眼睛眺望那条弯曲的小路……
坚守住了,断了远走高飞的念头,站起来了,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四月间,以遍野的红花诉说自己的心里话。


夏天的乐园

阳光横扫山野的每个角落。树上的叶片卷起来,以小面积度过那段时光。
阳光,你来吧。山中有了天然的泳池,那是大山托起的,由茂林翠竹围成一方清凉的水潭。水潭,由小溪从源头袅袅而来,在平缓处汇聚而成。投入其中,我快意无比,在这偏远的地方,人烟稀少,并未使我远离亲情,远离欢笑,倒觉得此时的笑是我一生最好的笑,不沾尘嚣,不带造作。
鸟儿在身旁啼鸣,平添几份清幽和寂静。
青青的水潭,躺卧白色的卵石和我,水像一只只小手在背上抚摸。卵石,还有我的身心,有洁白无瑕的质地,就应该好好谢谢水的清澈了。
卵石有福 ,我有福。拍打水面,水花开在潭面,青春开在阳光里。从水中盛开的笑花,由水映亮的笑花,与溪一起汩汩地流,流向远处。

找缝的根

对生命的渴望,在人的身体中涌动,一条根也是这样,看,它在一块乌岩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根,到处寻找缝隙,直到年老为止,缝找到了,还得前赴后继,把一生托付给泥土。
见到石罅,像抓住一线曙光。于是,往小小的缝隙挖掘一方容身的地盘,然后紧紧地抱住一块泥土,与之低语,与之交融。
根,即使找不到缝,也要沿着石壁爬,然后往下垂落,不碰到泥土誓不罢休。
未接触泥土之前,调节自己,磨尖触角,或者随风飘舞,释放内心的苦水。

绿色的音符

苍老的森林缘于青藤上下拉动,飘起绿色的音符而显得葱郁和生动。我侧耳细听,音符纷纷落下,在我的身体内外。
肩上的一枚叶片,不也是一个音符吗?脚下的泥土呼吸,更是一个音符了。还有水声、鸟语、蝉鸣……。不管谁走进大山何时走进大山,仰望或低头,都能拾到很多绿色的音符。       


沧桑的树根

望一眼就摄入心头,多像老人沧桑的脸。皲裂,是岁月 犁过的沟痕,暗苔点点,像被人泼过中伤的恶语。
人烟散尽,水声渐远,古老的树根真的睡去了,在厥草中间。厥草没有抽身而走,与之相伴相随,年年月月。我轻轻地抚摸这段古老的根,发觉腐烂的只是表皮,里面的一段历史、一段山野的风光至今像一面镜子,照耀我的脸颊和五官。
或许,这段古老的根称不起大山的厚重和悠远,然而恰恰是这一段,引领森林一代又一代地永续,一代又一代地郁郁苍苍。

    
烂漫的山花

落寞而孤寂的山野插上一朵朵烂漫的山花,出现了五颜六色的招引,把外面的目光聚拢,而后很多脚步踏进春山,就不显孤寂和落寞。      
山花邂逅春天后盛开,把满山遍野调制了色彩斑斓、清香扑鼻的花园。蜂蝶轻轻地扇起他们的浪漫,飞翔不远的路,就可栖落在甜蜜的万花丛中,吮不完的甜,唱不完的歌。
山花开在山中而兴奋。大山源源不断地供应充足的营养和水分,养育它撑开鲜艳和宽厚的花瓣。
山花在尽情盛开的时候,不会忘记在身边与之相近的叶片。无数绿叶因为集合和团结,涌动无边无际的绿。此情此景,山花泪水盈盈,轻轻松松地完成生命的行期。

 
无声的枯松

山风吹来,或温顺或猛烈,枯松都会默默地站伫立,因为缺枝少叶的枯松,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枯松的确死了,感觉不到春的生长和秋的气息,品尝不到翩跹的蝶影和山花吐露的芳香。
谁也不能忘记,你曾以孤独的影子站立一道人人注目的风景,昭示黄土地既能生长小草,也能生长乔木。
后来,有了人烟和歌谣,有了挥锄的身影和植树的大穴,有了小树和小树上不断扩大的绿色。黄色和荒凉就这样消失,一片片绿色的山坡脱颖尽出,一阵阵绿风吹过四野。
枯松,你接不住清脆的鸟鸣和轻柔的雨丝,在我心中也是一座永久的纪念碑。


 山 路

我的人生从山路开始,像树上砍下的一段穗条,不起眼的而生命力却很强,嫁接在山野这块冷寂的砧木上,很快吐芽展叶。
我第一次碰落草尖上的露珠,以为是夜的眼泪;第一次碰上一条树根,以为是一条休眠的蛇;第一次喝了泉水,满嘴清甜,苦涩的心地渐渐地滋润;第一次燃起火把,照亮晚归的脚步在草丛里寻路……
我采撷花果,也采撷诗句,至今在心的抽屉里还存放记忆的片断和思想的火花。
我跌倒过,尖石刮破皮肤,血色点点,像一朵朵梅花……。至今,身上还能见到擦不去的疤痕,成为我的提醒。
我接触青春盛开和爱情结果的快感,我觉察时光易逝和为人不解的愁意。不管欢快还是忧愁,均会成为我沉甸甸的诗句,反复朗诵,直至走出这段短短的又长长的山路。


    洪水叫醒岸上的石头

一条河流从山间流来,唱着欢歌,流过村庄……。
一条河流在五月的午后泛滥,携着浊泥,带上野蛮,践踏秩序,冲出河道,叫醒岸上的石头。
一块块石头曾站在岸边,与泥土筑成一道河堤。现在,一块石头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不甘心情愿起身了。
 如果山上的树木长得多一些,草木的根系长得密集一些,形成一个大袋子,泥土想下山就不那么容易了。
如果河床淤积的泥沙,能够及时挖走,水就不会如此猖狂冲毁堤岸、农田、菜地……。
如果楼房不盖在河边,占河的地盘,水就顺畅地向东流去。


看望水松


以横的姿势,穿过层层叠叠的尘嚣。水松,我看你来了。
瞬间中交换了心与心的誓约,胸中涌动的山水,早日奔向远方。
你站在高处,与蓝天白云最近。在自由如风、圣洁如泉的山上,你鄙视脚下相互掠抢的蚁群。你的年龄不再重要。我不会经意剖开你的灵魂,计算细密的年轮。
一场大火焚烧叛逃者的尾巴。你没有走开,继续看枯松如何断了知觉的神经,看历史的碎片撒落一地。你依然翠绿,绿得像阳光,不怕地老天荒。
草甸之中伸的锈水,从裤角起身,爬上了你的身心。如钢的灵魂怎能生锈?
此时,我打开了视野,邀来诗的阵地,然后起飞。

与红豆杉合影 

浓绿的天空下,六月凉爽起来;枝叶过筛阳光,把有效成份送给山村。
粗大的树干,盘大的树根,组装一把舒适的椅子。我坐在上面,姿势和笑容与红豆杉在一张照片中。
我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根须,吮吸大地的乳汁。树的形象很大,我的身影很小。
红豆杉与山村相依为命,地庇护着生灵起早摸黑。树根赤裸地展现在眼前,享受人间的烟火。阴影在身后,并没带走祥和和光亮。
很多树在山中过早就义了,血恰好流在我灵魂不宁的深处。它们正要张开生机、展出新枝的树阴,我发现它像一把把合拢的雨伞,丢在半路。
红豆杉,你离我很近,像一条绿色的河流,不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枯竭。


作者简介 

沈河,六十年代出生于福建省尤溪。毕业于福建农林大学。尤溪县林业局林业高级工程师。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飞天》、《扬子江诗刊》、《散文诗》等三十几家刊物。获过《诗歌月刊》、《散文诗》的优秀作品奖。作品选入《2002年诗歌选》、《2002年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等选本。出版散文诗集《走向你》。系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三明市作家协会全委委员、尤溪县文学协会会长。二00二年与友人创办诗三明论坛,任版主 。


通联:365100福建省尤溪县林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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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无心  〈〈守望姐姐〉〉




      守望姐姐 

  冬日的阳光,灼痛等待惶然的心。 
  在这个动人的季节,我把心事在阳光下坦白,就托那一朵路过的云朵,把我温柔而且细腻的情感,轻轻写在上面。 
  冬天很冷,我就守在你眼眸可及的地方,悄悄等待。 
  思念把我放逐到遥远的地方,陌生的城市,我望见一株寒梅在流泪开放。 
  是你吗?我的姐姐,远离了家乡的沃土,在陌生贫瘠的土地,生根发芽。 
  麦子熟了,是该回家的日子,你的眼眸是否还有昔日的光芒? 
  驭风而行,今夜就出发,我将与你相逢。 
  掬一捧清凉的水,编成天地的珠帘,让风在丛中穿行,给我一串晶莹的微笑,温暖我凄冷的心田。 
  守望你,就在一望无垠的旷野,就让梅雨淋落大朵大朵的忧伤。 
  守望你,你远在天涯。我的心事,就如火一般熊熊燃烧。 

        城市水手 

  家,淡泊成一座模糊而又清晰的港湾。 
  在记忆里,温馨得令人心痛! 
  流浪在城市里的水手,今夜,你将飘去何方? 
  我坚定的相信,在那遥远的我们的家乡,一定还有我们的足迹流传。 
  是的,循着儿时的回忆,我们一定可以梦回老家。 
  老家?温情的文字和柔情的歌就在耳边回荡,漂流在城市里的水手,你可记得家乡遥遥的呼唤? 
  它就在梦里夜夜哭泣,为心爱的女儿远在他乡…… 

        与城共舞
 
  远离不了喧嚣,那片古典的心境,渐行渐远。 
  城市就在周围延伸,在脚下筑起一个个的冰凉围墙。 
  我在里面。 
  你在里面。 
  星寒月冷,心事被写成忧伤。那如歌的情缘,在寂寞的夜晚悄然响起。 
  你和声而起。 
  翩然,如蝴蝶一般。 
  坚强而且温柔,与时间同在,与我同在 
  在失意的季节,我们与城共舞。 

       以心为界 
  以路为界,那界便有千万条。 
  以河为界,那界便有千万条。 
  循路而行。 
  我看见远方绽放着春天的容颜 
  觅流而上。 
  我望见河那边垂柳摇摆。 
  乘那匹追风的快马,就在此刻快马加鞭,带一骑诗情。 
  撑一艘船,荡涤一池碧绿,今夜就划入你的眼眸。 
  以路为界,以河为界。 
  我们远隔千山万水。 
  以心为界。 
  你就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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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晟    《“可爱”的陌生人》

“可爱”的陌生人
                        ──记《封锁》中的张爱玲
                     作者:王晟(Jonathanwang28@hotmail.com)
一 邂逅

陌生人的可爱也只在陌生时。
这是一个冬日,需要晒着太阳才觉得舒服些,胡兰成捧着一本杂志坐在阳光底下,似神仙一样逍遥。那年他已经三十八岁了,三十八岁的男人还算壮年,无论是政治上的野心,还是生理上的欲望都还在兴头上。胡兰成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翻看一本叫《天地》的月刊。那是一个名为冯和仪的女人寄来的。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名动一时的苏青,在今年(1943)下半年,苏青的《结婚十年》印行了九版。他也许喜欢她的“大方利落”,但谈不上动心,真正令他着迷的是内敛的女人,东方色彩的、矜持的、冷的,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张扬。
近年来,胡兰成有些青云直上的意思,然而,仕途上的成功已经不能带给他更多的满足。从底层爬过来的人都那么自信,那么不知足,就像任何一个暴发户,他内心里还在期待另一种成功!
他从杂志里翻到一篇题为《封锁》的文章,笔者是张爱铃,他“才看得一二节”,就不觉将身体坐直起来: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短短两节突出地呈现了一种张爱铃式的冷艳,人虽然还在“太阳底下”,心情却是被冻结了的。这样的文字,任是谁都要惊叹的。胡兰成喜欢她的冷。

二 电车

在着手演绎张、胡两人的传奇爱情之前,让我们先从文本分析一下这段关于电车的有趣文字。
“电车”这个名词曾经反复出现在张爱铃的文字里,大致检索她的散文,可以看到如下描述:
一辆衔接一辆,像排了队的小孩,嘈杂,叫嚣,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克林,克赖,克林,克赖!”
有时候,电车全进了厂了,单剩下一辆,神秘地,像被遗弃似的,停在街
心。
──《公寓生活记趣》
                                 (原刊1943年《天地》月刊第3期)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有惊心动魄。
──《烬余录》
(原刊1944年2月《天地》月刊第5期)

电车最初的意义只是一种穿行于城市的交通工具,一种载体。但在张的视野里,它逐渐升华为承载生命的容器。小说《封锁》成文时间早于另两篇(原刊于《天地》月刊第1期),可以说,正是通过《封锁》的创作,张爱玲开始了对“电车”象征意义的发掘。
在《封锁》中张爱玲发现电车是四十年代摩登都市的绝好的标志:从外形看,它是一个长条形的铁屋子,在空间上实现了与外界的隔离。从时间角度看,电车在行驶过程中必然占用乘客的一段时间,保证了时间上的独立性。另外在这个容器的内部,时间和空间是高度统一的,乘客可以选择在容器里思考,或者向容器外张望。容器的外壳所起的作用就相当于皮肤,它很好地裹住了乘客的灵魂,而电车里的时间无异于生命的时间,乘车时间长短好比是乘客寿命的长短。这样电车实际被张爱玲赋予了生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它是自我在空间上的扩张,时间上的裁剪,而且它更多地强调了自我的封闭性。(电车在行驶过程中是不能上下客的)
其实张爱玲使用电车作为道具,并不是偶然的。1943年张爱玲迅速成为上海滩的红作家,其弟张子静回忆“她当时可说是红得发紫的巅峰期,向她约稿的著名报刊杂志很多,她成天躲在家里做一个‘写作机器’也应付不完那许多约稿(《我的姐姐》)”。而电车的外形酷似铁屋,看得见风景却不能与外界产生实质性交流,与她深居简出的公寓是何等相似,张爱玲虽然获得了当红作家的名号,但丧失了自由!可想而知一位年方二十三岁的妙龄女子困守孤房,在想象中做着各种文字游戏,编织一个又一个似真实幻的爱情故事,憧憬着有朝一日能拥有倾城之恋,时光之水不知不觉从身边流淌而过,发出一阵“丁冬、丁冬”的响声。张爱玲觉得很冷。
值得注意的是张爱玲在这两节文字中对电车铃声的描写:“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文中的“玲”字恰好就是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同时,张爱玲又敏锐地指出“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不敢说这个“冷”字就是张爱玲对生活的自况,但一定看得出这是她在写作过程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自己的心境,冷清得“让人发疯”!
这种囚徒似的生活并不是第一次降临到她身上,张爱玲在十八岁的时候曾经因为与后母争执,遭到父亲软禁(见《私语》)。然而,张爱玲是个天性爱热闹的人,她会为错过放鞭炮而哭泣,《私语》中说:“年初一我预先嘱咐阿妈天明就叫我起来看他们迎新年,谁知他们怕我熬夜辛苦了,让我多睡一会儿,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我觉得一切的繁华热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当年不得不面对空荡荡的囚室,十八岁的张爱玲被关在空房里“生了严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在这被软禁的半年中,她第一次养成了对声音注视的习惯:“然而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也倾全力听着大门每一次的开关,巡警咕滋咖滋抽出锈涩的门闩,然后呛啷啷一声巨响,打开了铁门。睡里梦里也听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一条煤屑路,脚步下沙子的吱吱叫”。五年之后,从香港回沪的张爱玲,总算稍稍有了一点飞翔的能力,但她依然摆脱不了囚徒的命运。命运迫使她在终日笔耕不辍的公寓里又一次全力倾听。这次她听到了电车的铃声。

三 启示

张爱玲在如此心境中写下了这篇题为《封锁》小说,她急于突破的是对自己内心的封锁。
故事讲的是:沦陷区上海,宗桢和翠远在电车上萍水相逢,因为封锁的关系,他们谈起了恋爱。宗桢是一个肩负着婚姻枷锁的中年男子,翠远则是一位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教师。宗桢想从不幸婚姻中解脱出来,寻找一位能同情他的好太太,而翠远却盼望有人因为她是女人而爱她,得到一份真心的爱情。短暂的封锁行将开放,翠远给宗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而,宗桢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勇气与翠远联系。
这篇小说算不上张爱玲的上乘之作,尤其是情节安排上比较蹊跷,翠远对待宗桢进攻的态度不似她应有的性格,两个人很快就“恋爱着了”。然而,可以琢磨的是,张爱玲在《封锁》中处处留下了她自己的影子,对照她本人你会发现,女主人公翠远原来就是作者在小说里的化身,翠远的所思所想就等同于张爱玲的隐蔽愿望。
从年龄上讲,小说主人公翠远和张爱玲大致相仿,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三岁,而且张爱玲还稍稍占有优势;她们所受的又都是大学教育,张爱玲是香港大学的文科生,翠远是申光大学的英文助教;再说长相,张爱玲形容翠远:“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驰的,没有轮廓”。而胡兰成回忆张爱玲说:“我连不以为她是美的,竟是并不喜欢她,还只怕伤害她。”可见,张爱玲虽然渴望得到范柳原和白流苏式的“倾城之恋”,但她并不具备那种令人一见倾心的魅惑力,她自知“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
就是这样一个张爱玲在1943年的辉煌与寂寞中,写下了一篇篇男欢女爱的传奇故事,但那些纸上的花花世界终究是假的,空的,一阵风就可以吹去的,唯一实在的就是眼前的冷清,那挥也挥不去的电车铃声飘荡在耳边,消磨了大好的青春。张爱玲一旦选择将故事的发生地设定在1943年的上海,就不免顾影自恋地把自己牵涉进去。她开始厌弃那些虚无飘渺的爱情幻想,硬生生地跌回到现实中来。她渴望得到一次真的恋爱,即便那人如宗桢一样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那人“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人”就足够了。于是,翠远和宗桢的爱情模式孕育而生。
翠远对恋人的要求不高,她可以接受宗桢比她大十岁并且已经娶了妻的现实,她也愿意委身屈就一位读书不多,没钱没势的丈夫,只要他真心爱她,她就觉得他“可爱”。小说中的翠远跟现实中的张爱玲如出一辙,她们都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她们不肯为了换取一个虚假的幸福而出卖爱情。
所有这些,被三十八岁的胡兰成看在眼里。对这位曾经担任汪伪《中华日报》、《南华日报》主笔,擅长在字里行间发掘消息的情报专家而言,张爱玲的《封锁》不谛于一篇生动的“征婚启示”,如果说有什么欠缺的话,那只是一张玉照而已。所幸没过多久胡兰成就在《天地》的第二期上找到了:“我去信问苏青,这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这就是真的了。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胡兰成撰《民国女子》)

四 进攻

胡兰成喜出望外:“见了好人或好事,会将信将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证明其果然是这样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气的高兴,却不问问与我何干”(《民国女子》)。文人间的相识多半是从文章开始的,而且常常会发展成爱屋及乌,诚然如钱钟书所言:喜欢吃鸡蛋,何必要认识下鸡蛋的母鸡,但当年胡兰成决意拜会张爱玲,恐怕主要还是因为“玉照”惹的祸。
胡兰成检点自身条件,对照《封锁》中的男主人公宗桢,他发现在年龄和婚姻上,他与宗桢有共通之处:他三十八岁,宗桢三十五岁;他是有妇之夫,宗桢也是结了婚的;宗桢感到婚姻不幸,他也一样。除此以外,他在权力地位上占尽优势,而区区一个会计师怎能和他“当朝”红人胡兰成相比(胡于1943年初春升任汪精卫政府宣传部副部长)!况且,宗桢与翠远未必有共同语言,他和张爱玲却是惺惺相惜。小说中的翠远对待宗桢那样的男人尚且动心,胡兰成料想该篇作者张爱玲绝不至对他不屑一顾。
打定了主意,就要伺机采取行动。胡兰成是这方面老手,他计划先从苏青处打开缺口,“他向《天地》杂志主编苏青打听张爱玲。起初胡兰成写信给张爱玲,要求相见,张不复”(龚之方撰《离沪之前》),“后来我向苏青问起张爱玲,她说张爱玲不见人的。问她要了张爱玲的地址,她亦迟疑了一回才写给我,是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民国女子》)。苏青迟疑了一回才写给他,足见这不是什么平常的举动,胡兰成的迫不及待确实令人有些生疑。
胡兰成为什么急于追到张爱铃,这点可以从另一方面加以解释:胡兰成不仅好色,而且爱慕虚荣。在仕途上如愿以偿的他,迫切地需要一件神圣婚姻的外衣。他自然认为,与他当时身份相匹配的不应该是一个旧式家庭妇女,至少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最好出身名门望族。这一点正好是张爱玲能给予他的。
其实,这种“穷易子(易子而食),富易妻”的现象在我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里比比皆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古老的宗法社会土崩瓦解,新的社会风气尚在形成之中,然而,许多积弊已久的文化习俗,一时难以逆转,尤其是传统的门第思想和官本位意识,隐藏在人们的潜意识中。可以列为旁证的是,当年国民党总裁蒋介石亦曾两度休妻,以求一位上得了台面的“更新又更出众的女性”作陪衬(见汪荣祖、李敖合著《蒋介石评传》)。世风如此,上行下效,难怪胡兰成对张爱玲动了“凡心”。
张爱玲出身名门,胡兰成对此津津乐道:“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小姐配婚姻,是有名的佳话,因我说起,她就把她祖母的那首诗抄给我看,却说她祖母并不怎样会作诗,这一首亦是她祖父改作的”(《民国女子》)。由此显见,倒是胡兰成更看重张爱玲祖上的这段佳话,作为一名文人,他像欣赏古玩玉器那样玩味这段佳话,甚至盼望自己也能融入其中,成为众多历史掌故的一部分,为后世文人诉说不尽。胡兰成志在必得!
《封锁》中宗桢向翠远发起“进攻”是迫于无奈(他想借此躲开他的表侄),而现实中胡兰成向张爱玲发动进攻却是有意为之。正因为有意为之,所以他是“有备而来”。胡兰成抱定“死缠烂打”的决心,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第一次写信求见,张不复;第二次登门拜访,遭拒。小小的失败并不能挫折他的信心,胡兰成知道她是电车上的翠远,冷酷的外表,火热的心。

五 预言

读透《封锁》的胡兰成,心里至少有八成把握。张爱玲虽然是个冷美人,但她说得很清楚:“他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声音,对他分外热烈,因为他是一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
胡兰成看准了这点,他通过揣摩女主人公翠远的心理活动预见到了最后成功的可能性,也可以说是张爱玲在塑造翠远的过程中出卖了自己。胡兰成将早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偷偷地从“门洞里递进去”,正是这张纸条引出了一段孽缘:“又隔得一日,午饭后张爱玲却来了电话,说来看我”(《民国女子》)。有人评论说:“它不是什么才子才女的爱情故事,而是典型的明月照沟渠的悲剧“(蒋芸撰《替张爱玲叫屈》)。自此之后,张爱玲的整个人生变了味:“张爱玲对这个男人的种种有情有义,死心塌地,只因为对方的反骨负心凉薄而使一切变得可怖可笑,种下了她此生如影随形的胡兰成梦魇,更因此产生了后遗症,即是以后的自闭,自虐,自残与自我惩罚的人生”(《替张爱玲叫屈》)。
1943年的张爱玲处在人生的转折点,一条看不见的灰色之路正向她缓缓招手,冥冥中似有天意,张爱玲已经在小说中预言了这场不幸!
《封锁》中,翠远企盼一位陌生人的爱,因为陌生人不会对她知根知底,不会有太多的挂累,他如果爱她,就不会计较学历,不会计较家世,不会计较其他任何附加于个人之上的东西,他如果爱她,那就是真的爱她。张爱玲企盼的正是这样一份人世间的真情。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胡兰成就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张爱玲的不幸在于她是个受过西式教育的爱情至上主义者,她的不幸是时代的不幸,古旧的中国社会和势利的上海滩都容不下她这样一位放诞的女子,她只有在惊慌中出逃!胡兰成把她说成个人主义者,她也确实是个人主义者。在《封锁》中,张爱玲形容那些电车以外的行人:“翠远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刹那。车往前当当地跑,他们一个个的死去了。”仔细想来,爱情至上主义和个人主义未尝不是相关联的,张爱玲深受西方文化浸染,据其弟回忆:“她的英文比中文好,我姑姑有一回跟我说:‘你姐姐真本事,随便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学’。”(《我的姐姐》)思想如此西化的张爱玲最爱看中国的叛逆小说《红楼梦》,她骨子里已经彻底抛弃了中国礼教社会那套“君君臣臣”三纲五常的东西,跟胡兰成的那种喜欢妻妾成群的士大夫习气完全不合。张爱玲从小就喜欢自己的母亲,张爱玲的“母亲虽然出身传统世家,思想却不保守。尤其那时受到五四运动的影响,她对男女不平等及旧社会的腐败习气更为深痛恶绝。传统的旧式妇女,对丈夫纳妾、吸大烟等等行经,往往只能容忍不置一辞;因为家里并无他们发言的地位。我母亲对父亲的堕落则不但不容忍,还要发言干预。”(《我的姐姐》)所以,当年她的母亲不能接受其父纳妾的事实而与之离异,同样,张爱玲也不能接受胡兰成的负心。
张爱玲其实已经朦胧地预感到翠远的爱情在上海,这个集东方专制社会和西方商业社会糟粕的城市,是没有出路的。翠远的失败也就是她自己的失败。《封锁》的结局是张爱玲对自己一生不幸的预言,可爱的陌生人消失了,“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张爱玲对胡兰成也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于晋风园
附:
封  锁
张爱玲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 
  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停了,马路上的人却开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们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们奔到左面。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铁门。女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叫道:“让我们进来一会儿!我这儿有孩子哪,有年纪大的人!”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铁门里的人和铁门外的人眼睁睁对看着,互相惧怕着。 
  电车里的人相当镇静。他们有座位可坐,虽然设备简陋一点,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情形比较起来,还是略胜一筹。街上渐渐地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人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赶咐。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地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 
  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了喉咙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人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山东乞丐,毅然打破了这静默。他的嗓子浑圆嘹亮:“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悠久的歌,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音乐性的节奏传染上了开电车的。开电车的也是山东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着胳膊,向车门上一靠,跟着唱了起来:“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 
  电车里,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说句把话。靠近门口的几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继续谈讲下去。一个人撒喇一声抖开了扇子,下了结论道:“总而言之,他别的毛病没有,就吃亏在不会做人。”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说他不会做人,他把上头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妇把手吊在皮圈上,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她突然叫道:“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他吃了一惊,抬起他的手,手里拎着一包熏鱼。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纸口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现在干洗是什么价钱?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 
  坐在角落里的吕宗桢,华茂银行的会计师,看见了那熏鱼,就联想到他夫人托他在银行附近一家面食摊子上买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这样!弯弯扭扭最难找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包子必定是价廉物美的!她一点也不为他着想——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事皮包的人,抱着报纸里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实在是不像话!然而无论如何,假使这封锁延长下去,耽误了他的晚饭,至少这包子可以派用场。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该是心理作用罢?他已经觉得饿了。他轻轻揭开报纸的一角,向里面张了一张。一个个雪白的,喷出淡淡的麻油气味。一部分的报纸粘住了包子,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包子上印了铅字,字都是反的,像镜子里映出来的,然而他有这耐心,低下头去逐个认了出来: 
  “讣告……申请……华股动态……隆重登场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儿,不知道为什么转载到包子上,就带点开玩笑性质。也许因为“吃”是太严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吕宗桢看着也觉得不顺眼,可是他并没有笑,他是一个老实人。他从包子上的文章看到报上的文章,把半页旧报纸读完了,若是翻过来看,包子就得跌出来,只得罢了。他在这里看报,全车的人都学了样,有报的看报,没有报的看发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不然,他们的脑子也许会活动起来。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吕宗桢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动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着光头,红黄皮色,满脸浮油,打着皱,整个的头像一个核桃。他的脑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润的,可是没有多大意思。 
  老头子右首坐着吴翠远,看上去像一个教会派的少奶奶,但是还没有结婚。她穿着一件白洋纱旗袍,滚一道窄窄的蓝边——深蓝与白,很有点讣闻的风味。她携着一把蓝白格子小遮阳伞。头发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样,唯恐唤起公众的注意。 
  然而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她是长脸还是圆脸。 
  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了业后,翠远就在母校服务,担任英文助教。她现在打算利用封锁的时间改改卷子。翻开了第一篇,是一个男生做的,大声疾呼抨击都市的罪恶,充满了正义感的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骂着“红嘴唇的卖淫妇…… 
  大世界……下等舞场与酒吧间”。翠远略略沉吟了一会,就找出红铅笔来批了一个“A”字。若在平时,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虑的时间,她不由地要质问自己,为什么她给了他这么好的分数:不问倒也罢了,一问,她竟涨红了脸。她突然明白了:因为这学生是胆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她说这些话的唯一的一个男子。 
  他拿她当做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看待;他拿她当做一个男人,一个心腹。他看得起她。翠远在学校里老是觉得谁都看不起她——从校长起,教授、学生、校役……学生们尤其愤慨得厉害:“申大越来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国人教英文,照说,已经是不应当,何况是没有出过洋的中国人!”翠远在学校里受气,在家里也受气。吴家是一个新式的,带着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励女儿用功读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顶儿尖儿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大学里教书!打破了女子职业的新纪录。然而家长渐渐对她失掉了兴趣,宁愿她当初在书本上马虎一点,匀出点时间来找一个有钱的女婿。 
  她是一个好女儿,好学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报,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滑稽京戏什么的,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交响乐,听不懂也要听。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远不快乐。 
  生命像圣经,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翠远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 
  翠远搁下了那本卷子,双手捧着脸。太阳滚热地晒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着个奶妈,怀里躺着小孩,孩子的脚底心紧紧抵在翠远的腿上。小小的老虎头红鞋包着柔软而坚硬的脚…… 
  这至少是真的。 
  电车里,一位医科学生拿出一本图画簿,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其他的乘客以为他在那里速写他对面盹着的那个人。大家闲着没事干,一个一个聚拢来,三三两两,撑着腰,背着手,围绕着他,看他写生。拎着熏鱼的丈夫向他妻子低声道:“我就看不惯现在兴的这些立体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裤子!” 
  那医科学生细细填写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有一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将折扇半掩着脸,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释道:“中国画的影响。现在的西洋画也时兴题字了,倒真是‘东风西渐’!” 
  吕宗桢没凑热闹,孤零零地坐在原处。他决定他是饿了。 
  大家都走开了,他正好从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头,瞥见了三等车厢里有他一个亲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他恨透了这董培芝。培芝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个略具资产的小姐。吕宗桢的大女儿今年方才十三岁,已经被培芝睃在眼里,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步儿越发走得勤了。吕宗桢一眼望见了这年青人,暗暗叫声不好,只怕培芝看见了他,要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向他进攻。若是在封锁期间和这董培芝困在一间屋子里,这情形一定是不堪设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阵风奔到对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吴翠远挡住了,他表侄绝对不能够看见他。翠远回过头来,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这女人准是以为他无缘无故换了一个座位,不怀好意。他认得出那被调戏的女人的脸谱——脸板得纹丝不动,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笑意,连鼻洼里都没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点颤巍巍的微笑,随时可以散布开来。觉得自己太可爱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的。 
  该死,董培芝毕竟看见了他,向头等车厢走过来了,满卑地,老远地就躬着腰,红喷喷的长长的面颊,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一个吃苦耐劳,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龙快婿。宗桢迅疾地决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伸出一只手臂来搁在翠远背后的窗台上,不声不响宣布了他的调情的计划。他知道他这么一来,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因为培芝眼中的他素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来,过了三十岁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坏。培芝今天亲眼看见他这样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报告给他太太听——气气他太太也好!谁叫她给他弄上这么一个表侄!气,活该气! 
  他不怎么喜欢身边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挤出来的牙膏。她的整个的人像挤出来的牙膏,没有款式。 
  他向她低声笑道:“这封锁,几时完哪?真讨厌!”翠远吃了一惊,掉过头来,看见了他搁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整个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桢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他自己抽回那只胳膊。他的表侄正在那里双眼灼灼望着他,脸上带着点会心的微笑。如果他夹忙里跟他表侄对一对眼光,也许那小子会怯怯地低下头去——处女风韵的窘态;也许那小子会向他挤一挤眼睛——谁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远进攻。他道:“您也觉着闷罢? 
  我们说两句话,总没有什么要紧!我们——我们谈谈!”他不由自主的,声音里带着哀恳的调子。翠远重新吃了一惊,又掉回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记得了,他瞧见她上车的——非常戏剧化的一刹那,但是那戏剧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归功于她。他低声道:“你知道么?我看见你上车,前头的玻璃上贴的广告,撕破了一块,从这破的地方我看见你的侧面,就只一点下巴。”是乃络维奶粉的广告,画着一个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现了这女人的下巴,仔细想起来是有点吓人的。“后来你低下头去从皮包里拿钱,我才看见你的眼睛,眉毛,头发。”拆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尝没有她的一种风韵。 
  翠远笑了。看不出这人倒也会花言巧语——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样!她又看了他一眼。太阳光红红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软骨。他搁在报纸包上的那只手,从袖口里出来,黄色的,敏感的——一个真的人!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人!她突然觉得炽热,快乐。她背过脸去,细声道:“这种话,少说些罢!” 
  宗桢道:“嗯?”他早忘了他说了些什么。他眼睛盯着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觉得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他不愿得罪了表叔,以后他们还要见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斩不断的好亲戚;他竟退回三等车厢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桢立刻将他的手臂收回,谈吐也正经起来。他搭讪着望了一望她膝上摊着的练习簿,道:“申光大学……您在申光读书!” 
  他以为她这么年青?她还是一个学生?她笑了,没做声。 
  宗桢道:“我是华济毕业的。华济。”她颈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宗桢下意识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声,接下去问道:“您读的是哪一科?” 
  翠远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儿了,以为他态度的转变是由于她端凝的人格,潜移默化所致。这么一想,倒不能不答话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桢道:“商科。”他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道学气太浓了一点,便道:“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忙着运动,出了学校,又忙着混饭吃。书,简直没念多少!”翠远道:“你公事忙么?”宗桢道:“忙得没头没脑。早上乘电车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电车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为什么来!我对于我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到兴趣。说是为了挣钱罢,也不知道是为谁挣的!”翠远道:“谁都有点家累。” 
  宗桢道:“你不知道——我家里——咳,别提了!”翠远暗道: 
  “来了!他太太一点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别的女人的同情。”宗桢迟疑了一会,方才吞吞吐吐,万分为难地说道:“我太太——一点都不同情我。” 
  翠远皱着眉毛望着他,表示充分了解。宗桢道:“我简直不懂我为什么天天到了时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儿去?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他褪下眼镜来,迎着亮,用手绢予拭去上面的水渍,道:“咳!混着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想!”近视眼的人当众摘下眼镜子,翠远觉得有点秽亵,仿佛当众脱衣服似的,不成体统。宗桢继续说道:“你——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翠远道:“那么,你当初……”宗桢道:“当初我也反对来着。她是我母亲给订下的。 
  我自然是愿意让我自己拣,可是……她从前非常的美……我那时又年青……年青的人,你知道……”翠远点点头。 
  宗桢道:“她后来变成了这么样的一个人——连我母亲都跟她闹翻了,倒过来怪我不该娶了她!她……她那脾气——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翠远不禁微笑道:“你仿佛非常看重那一纸文凭!其实,女子教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这句话来,伤了她自己的心。宗桢道:“当然哪,你可以在旁边说风凉话,因为你是受过上等教育的。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他顿住了口,上气不接下气,刚戴上了眼镜子,又褪下来擦镜片。翠远道:“你说得太过分了一点罢?”宗桢手里捏着眼镜,艰难地做了一个手势道: 
  “你不知道她是——”翠远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们夫妇不和,决不能单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个思想简单的人。他需要一个原谅他,包涵他的女人。 
  街上一阵乱,轰隆轰隆来了两辆卡车,载满了兵。翠远与宗桢同时探头出去张望;出其不意地,两人的面庞异常接近。在极短的距离内,任何人的脸都和寻常不同,像银幕上特写镜头一般的紧张。宗桢和翠远突然觉得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在宗桢的眼中,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 
  他看着她,她红了脸,她一脸红,让他看见了,他显然是很愉快。她的脸就越发红了。 
  宗桢没有想到他能够使一个女人脸红,使她微笑,使她背过脸去,使她掉过头来。在这里,他是一个男子。平时,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可是对于这个不知道他的底细的女人,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 
  他们恋爱着了。他告诉她许多话,关于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样闹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读书时代的志愿……无休无歇的话,可是她并不嫌烦。恋爱着的男子向来是喜欢说,恋爱着的女人向来是喜欢听。恋爱着的女人破例地不大爱说话,因为下意识地她知道:男人彻底地懂得了一个女人之后,是不会爱她的。 
  宗桢断定了翠远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口气。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飘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你说真话,她为你心酸;你说假话,她微笑着,仿佛说: 
  “瞧你这张嘴!” 
  宗桢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打算重新结婚。”翠远连忙做出惊慌的神气,叫道:“你要离婚?那……恐怕不行罢?” 
  宗桢道:“我不能够离婚。我得顾全孩子们的幸福。我大女儿今年十三岁了,才考进了中学,成绩很不错。”翠远暗道: 
  “这跟当前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桢道:“我预备将她当妻子看待。我——我会替她安排好的。我不会让她为难。”翠远道:“可是,如果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只怕她未见得肯罢?种种法律上的麻烦……”宗桢叹了口气道:“是的。你这话对。我没有这权利。 
  我根本不该起这种念头……我年纪也太大了。我已经三十五了。”翠远缓缓地道:“其实,照现在的眼光看来,那倒也不算大。”宗桢默然。半晌方说道:“你……几岁?”翠远低下头去道:“二十五。”宗桢顿了一顿,又道:“你是自由的么?”翠远不答。宗桢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应了,你的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远抿紧了嘴唇。她家里的人——那些一尘不染的好人——她恨他们!他们哄够了她。他们要她找个有钱的女婿,宗桢没有钱而有太太——气气他们也好!气,活该气! 
  车上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外面许是有了“封锁行将开放”的谣言,乘客一个一个上来,坐下,宗桢与翠远给他们挤得紧紧的,坐近一点,再坐近一点。 
  宗桢与翠远奇怪他们刚才怎么这样的糊涂,就想不到自动地坐近一点,宗桢觉得她太快乐了,不能不抗议。他用苦楚的声音向她说:“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人,你受过这样好的教育……我——我又没有多少钱,我不能坑了你的一生!”可不是,还是钱的问题。他的话有理。翠远想道:“完了。”以后她多半是会嫁人的,可是她的丈夫决不会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一股的可爱——封锁中的电车上的人……一切再也不会像这样自然。再也不会……呵,这个人,这么笨!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谁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那么愚蠢的浪费!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简直把她的眼泪唾到他脸上。他是个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个! 
  向他解释有什么用?如果一个女人必须倚仗着她的言语来打动一个男人,她也就太可怜了。 
  宗桢一急,竟说不出话来,连连用手去摇撼她手里的阳伞。她不理他。他又去摇撼她的手,道:“我说——我说——这儿有人哪!别!别这样!等会儿我们在电话上仔细谈。你告诉我你的电话。”翠远不答。他逼着问道:“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电话号码。”翠远飞快地说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桢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声了。宗桢嘴里喃喃重复着:“七五三六九,”伸手在上下的口袋里掏摸自来水笔,越忙越摸不着。翠远皮包里有红铅笔,但是她有意地不拿出来。 
  她的电话号码,他理该记得。记不得,他是不爱她,他们也就用不着往下谈了。 
  封锁开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摇着铃,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点,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虚线,切断时间与空间。 
  一阵欢呼的风刮过这大城市。电车当当当往前开了。宗桢突然站起身来,挤到人丛中,不见了。翠远偏过头去,只做不理会。他走了。对于她,他等于死了。电车加足了速力前进,黄昏的人行道上,卖臭豆腐干的歇下了担子,一个人捧着文王神卦的匣子,闭着眼霍霍地摇。一个大个子的金发女人,背上背着大草帽,露出大牙齿来向一个意大利水兵一笑,说了句玩笑话。翠远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刹那。车往前当当地跑,他们一个个的死去了。 
  翠远烦恼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声音,对他分外的热烈,因为他是一个死去了又活过来的人。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开电车的放声唱道:“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可怜啊可……”一个缝穷婆子慌里慌张掠过车头,横穿过马路。开电车的大喝道:“猪猡!” 
  吕宗桢到家正赶上吃晚饭。他一面吃一面阅读他女儿的成绩报告单,刚寄来的。他还记得电车上那一回事,可是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记的脸。他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温柔地: 
  “你——几岁?”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 
  饭后,他接过热手巾,擦着脸,踱到卧室里来,扭开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头爬到房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在装死么?在思想着么?整天爬来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时间罢?然而思想毕竟是痛苦的。宗桢捻灭了电灯,手按在机括上,手心汗潮了,浑身一滴滴沁出汗来,像小虫子痒痒地在爬。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窠里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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